| 对话任务:◆刘索拉◆将来
刘索拉,作家,音乐家。生于北京,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1988年至1993年前后移居伦敦和纽约,2003年后回北京。主要文学作品:《你别无选择》《蓝天绿海》《行走的刘索拉》《女贞汤》等等,她的早期小说被看作我国新时期“先锋派小说”的首批作品;主要音乐作品:《形非形1&2》《缠》《六月雪》《中国拼贴》等等。曾获全国中篇小说奖等文学奖和英美世界音乐排行榜前十名等音乐奖。1997年,成立由国内外精英音乐家参与的“刘索拉与友人”乐队项目,在世界各大音乐节演出。现任德国世界文化议院的国际顾问成员。
1我在大学时期读到刘索拉的先锋小说《你别无选择》,所受到的震撼远远不如若干年后,亲耳聆听她音乐时的感受。见面时,我告诉刘索拉,我看过她的演出。她略显讶异之色,说你是唯一听过我音乐的记者。
我向她描述她的表演给我的感受。那是1999年,上海音乐厅。刘索拉穿着保守的黑衣,混杂在她的金发碧眼的音乐伙伴当中,在舞台上看似闲散地走来走去,做着让人惊异的人声表演。这是我从未接触过的奇异音乐,她的嗓音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演唱,在另类音乐背景的衬托下,她的声音掀起一个又一个高潮,时而让你感知菜市场的喧闹与市井气,时而带你入空灵之仙境,时而又恍若坠入深渊……那是对你心脏、承受力与艺术领悟力的考验。要么随她疯狂,要么落荒而逃。
可是现在,在新近推出的音乐作品集《醉态》里面,我感觉到,她那种尖锐的东西正在消失,在走向平衡。
刘索拉说,1999年的演出是在上海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言语间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似乎不单单是无奈。
将来:你新近刚刚推出了新作《醉态》,我觉得这是一本样式特别的书,融图、文、音响于一体,从构思到设计都不同寻常。
刘索拉:我一直想做个打破出版界限的出版品牌,无意碰见二十年前就认识的文汇出版社社长、总编辑萧关鸿先生,马上一拍即合,决定制作一个出版系列。这个系列不仅给艺术家们打造一个多媒体的舞台,同时经过制作使艺术家们的个性和风格更加突出。而读者或者听众,买一本书就能得到文字、声音和视觉的多面享受。
将来:你从来都是喜欢做打破界限的尝试。虽然,我相信这个问题你曾经无数次被问起,但我还是要问一下:《你别无选择》产生于一个怎样的土壤,你所表现的青春期躁动和今日青年之躁动有哪些不同?
刘索拉:我对目前国内年轻人的反叛不了解。当然周围的气氛不同,年轻人躁动的原因和后果也不一样。上世纪的那个八十年代,中国刚刚在文化上开放,整整一代人有很多年无法说话,说不出话,他们经历了上山下乡,经历了挫折、失学和自我教育,是思想特别活跃,生活特别曲折的一代人,如果有幸进入大学,也已不是单纯的大学生,而是已经有过成人经历的人。在那个时候,我们突然接触到西方的陌生文化,大批信息涌入,电影学院和音乐学院的人重新获得创作作品的权利和机会,而我们所生活经历过的一段,攒在那里太久,有强烈的要喷发的欲望。应该说,那个年代的人不是很正常,很多东西在脑子里扭曲了,应该单纯的不单纯。
将来:于是,《你别无选择》切中了那个时代的人一个共同的情结,你自然而然地受到了关注。你本可以这么一路顺畅地走下去,但你却选择了离开。为什么?
刘索拉:选择离开的原因很复杂。从本质上来说,我本身是个“多余人”,我在“文革”时期认识的、喜欢的人,都是“多余的人”。而成功者的光环对我来说永远太刺眼,这种“成功”给我带来的噪名,使我对局外人的生活方式特别怀旧。
我跑了,是因为受不了公众视线。在国外特别好,它让我经历一个普通的音乐家的生活,一点一点做自己的事情,慢慢做成功,最后想起来很满足。我现在走到哪儿都不怕,我可以用任何方式对待自己的生活,因为我都经历过了。
2刘索拉是第一个到黑人圈里采风的中国音乐人。
她在黑人区呆了21天。沉浸在蓝调和爵士乐中,她开始学会呼吸,使自己僵硬的音乐感觉得以复苏。在曼菲斯郊区的一家小旅馆里,刘索拉和一些地下音乐家相识,与他们同住的大多是黑人、吸毒者、妓女。“男人们说什么话都和生殖器有关。”男人们来敲门说,嘿,你真漂亮,我喜欢你,来和我做爱吧!刘索拉只能瞪着眼可怜巴巴地说,噢,不行,我有男朋友;再拒绝不了的时候就说,对不起,我是中国人。男人们耸着肩走了。
将来:你先英国后美国,身在国外,无论是你的音乐也好,文学也好,不但没有失掉中国的传统的民间的东西,反而更发扬光大了。尤其你在近年的作品《女贞汤》,语言文白相间,有《山海经》《搜神记》的清韵,也似乎颇得明清小说的世俗之调。刘索拉:在国外,你会觉得特别不能离开你的中国传统,回国倒反而觉得你能离开了。因为在国外你是弱势,特别需要保护自己。在国外谁都不愿去舔强势的“屁眼”,你会自然地提醒自己,我是中国人。在那里,特别不正常的是,有的华侨刻意想忘了自己是中国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进入主流。很多华侨孩子以不知道中国为荣,而我们这些人作为移民,没有对异国文化的认同感,别人不把你当回事,我就特别把自己当回事。这是特别本能的自尊。
将来:同样的,你一定经历了一个非常艰难的适应时期,那段生活应该比国内那段躁动的生活更“真实残忍”。
刘索拉:我想从一个熟悉的地方逃跑,逃到一个陌生新奇的地方,你以为能把过去的包袱甩掉?能一身轻松地朝陌生人大喊大叫?可事实是,过去的非但跑不掉,又扛上新的了。现实不是电影,流浪并不意味着灵魂的迁移,流浪不过是跟着车把屁股挪到另一个地方去,然后再挪,再挪,挪到世界尽头也不见得脑子能开窍。
在国外生活了那么多年,有些事感触很深。我告诉外国人,北京人住平房,以前我爱夸耀平房的优越性,后来有位英国女士说,不就是我们这儿的马厩吗?刚出国时,对别人的批评敏感、爱争,听见欧洲人贬低中国人俗,看电视太多,我就要吵架。可回头一看,中国家庭看电视是挺多。令我吃惊的是,在国内经历的所有意识形态的斗争在这里都成了瞎掰,多么讲究审美的西方人一到了衡量民族音乐的时候就完全没有了标准……
3通过蓝调,刘索拉反省中国音乐,意识到过去中国音乐生理性特别强,民歌和地方戏曲里都有这种东西。在国外,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爬着走,一步一步,一个一个曲子地熬,以此来发现什么才是她真正想要的,能表现她个性的。从蓝调开始,然后是说唱音乐……一个作曲家先得感觉到自己,人的身体在音乐里头,而且你的人性也在里头,我觉得那样音乐才能出来。她说。于是,我们听到了她的原始、野性的人声表演。她的音乐中,不仅有爵士乐和布鲁斯的成分、学院派音乐的成分,更多的是无词的哼唱、叫喊、歌剧,以及中国戏曲、民歌甚至“跳大神”的元素。
将来:“拼贴”这个概念,在你的音乐、写作和生活中几乎无所不在。为什么要创造或者说是选择一种如此奇异的音乐?
刘索拉:因为这音乐就是我。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学了摇滚乐、流行音乐、民间音乐、爵士乐、黑人音乐等,学了这么多,其中单独的一样都不能满足我。让我唱民歌,我觉得太简单,唱爵士,也是,但我觉得它们都挺好的,我都想要。当把它们糅在一块了才感觉是我。
将来:那是因为你很“贪”。
刘索拉:对。没有贪婪,无法创造。如果你一个作曲的,一听跟别人都一样,那你就不用作曲了。
将来:那么怎么解释拼贴在你生活里的意义呢?
刘索拉:拼贴是很重要的一种创作手段,也是很普通的生活方式。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拼贴,比如我们脑子里的想法,我们所受的教育已经在给我们拼贴了,只是我们不愿承认罢了;比如你从小念的语文就是拼贴,说出来的话没有什么是绝对属于你的,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你也许是在创作,实际上是有出处的。你只不过把“之乎者也”重新拼贴了,变成了另一句话。
将来:你的演出市场目前主要在国外,在国内很少有需求。这似乎是个悖论,尽管融入了中国民间的东西,却是个适合西方人欣赏趣味的艺术。
刘索拉:本土对本土的认识有一种扭曲。比如,本土人穿着国外进口的衣服,觉得是本土,因为大家都看到商店有卖的,若突然穿中式衣服,就觉得你是外来的,因为你已经把它扔了。在音乐也是,有的东西从陕北旮旯里来,特别本土,在你听来却很另类。而流行音乐的很多元素不是从本土来,你却认为它是本土的。包括很多交响乐,是模仿贝多芬或者其他人的,并不是本土的,却形成了某种概念,用于某种情绪。很多观念就这样被扭曲了。于是人们会说,你这样糅合了中国民间元素的音乐是适合外国人的。
将来:对你的音乐,你是否还没有看到满意的评说?
刘索拉:我在尝试做我想做的东西,没想过要给谁做,这是创作人的本能。给了创作的土壤,将来自有评说。但是我觉得应该有这么一种气氛,给不同风格的东西一块土壤。
4刘索拉写过一篇给父亲的迟到的祭文《爸爸椅》。里面说,她一直想向父亲道歉,但最终失去了向父亲道歉的机会。十三年前的八月,她在前苏联演出的时候,父亲永远离开了她。而她向父亲道歉的内容是:她做的全不是父亲希望的。父亲对她的希望是:做一个正常幸福的人。父亲生了她,她的所有作为都代表了一个和他相反的世界。 将来:既然中国没有很好的听众的话,你为何选择回国?
刘索拉:因为我妈在这儿,她八十多了,身体不好。我跟我妈关系特别好。出去将近20年,我怕后悔,怕来不及。所以我把美国的音乐工作室关了,今年彻底回来。回来理由很简单。
将来:二十年来,从成名到现在,你总是保持着比较好的生命质量和创作状态,我想这是由你的性格决定的。
刘索拉:作为一个女性,总是在创作状态中,可能会因此忽视生活的状态。这也许是个缺点,做人的缺点,因为你会享受不到很多普通的生活质量,你重视了这方面,肯定会忽略另外的。
将来:所以,正常的,往往才能获得幸福。能说说你的近期的打算吗?
刘索拉:我希望有更多机会在国内参与演出。
将来:会不会去走迎合观众的路线?
刘索拉:能否把握市场,和每个人的能力没有很大的关系,艺术家永远不能控制市场,不能刻意为之。就像当年的《你别无选择》,一定有很多人写得比我好,但我却红了。市场不能研究。
将来:让我们为你的音乐祝福。
刘索拉: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