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文一个只拍了三部电影的导演,却被看成中国电影界的异类人物。有人说他恃才傲物、狂妄霸气,有人说他是独断专行、不近人情,还有人说他绝顶聪明、才华四溢,更有人说他愚笨到极点,甚至有社交障碍。他为何总是身处漩涡、
难以抽身事外?今天我们就来解读姜文心中关于太阳的故事。
主持人曹可凡(以下简称曹),嘉宾姜文(以下简称姜)
曹:姜文兄你好!
姜:你好,曹大夫
曹:前不久刚刚看到你的新作,《太阳照常升起》,我觉得这个片子在上海的反响相当好,尤其是知识阶层的观众,表现出非常浓厚的兴趣。
姜:上海人水平高嘛,像大夫也都这么多,迂出来只能做电视了!
曹:我想你是不是会比较关注上海观众对这个片子的反馈?因为毕竟上海这个城市在你的电影生涯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姜:因为是这样,我最早拍的片子有两个是在上海拍的,一个就是《芙蓉镇》,很重要的一个片子。
曹:你是不是觉得其实在《芙蓉镇》当中的这段实践,对你后来从演员,又做导演是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因为谢晋导演一直说,这个当中的很多细节都是你一起参与设计。比如说最经典的就是秦书田舞扫把那个动作,那个场景都是你和导演你们共同来设计的。
姜:其实不能这么说,因为我那个时候二十三岁,整个的东西其实我当时有点稀里糊涂。但是我觉得是谢晋导演非常喜欢去把每个人的积极性给调动起来,甚至是能调动起那些疯狂的东西,他也非常喜欢让年轻演员们多表达,我注意到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办法,因为只有,就像这车发动起来,你才好拐弯、刹车。
曹:你这次拍这个《太阳照常升起》,跟过去拍《阳光灿烂的日子》,从心态上讲你觉得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姜:可以有依稀的记忆,就是我当时更兴奋,因为第一次拍戏,同时,也更狂妄,不知道有什么凶险。这次我觉得可能略微平衡一点,就是说在冷静和兴奋之间多一点平衡。
曹:这次随着《太阳照常升起》的公映,我听到非常有趣的一个词,叫做“来劲的电影”,如果按照你的衡量标准来说,什么电影才算是真正来劲的?
姜:我觉得“来劲”就是你吃顿饭你吃得很爽,就是很爽的意思。
曹:其实今天的电影界,跟可能你当时拍《阳光灿烂的日子》的时候,完全不同,今天的电影似乎是跟资本的拥抱更加紧密,所以我觉得,今天这个,也许这么讲,很多电影人更多的是,在拍片的时候考虑的是市场,他并没有想在电影里面去表达自己的一种精神的东西,我觉得我最近我看洪晃的一段话,我觉得很有意思,就是说,其实姜文是希望在这个地方表达一种精神的东西。
姜:从有电影到现在,背后都有钱,没有钱做不成这事,就跟盖房子是一样的,咱们举一个最极端的例子,比如说斯皮尔伯格,大家可能都觉得他是一个非常商业的导演,但你注意看他的电影里面,依然有他的精神在,不妨碍他具有诗人的气质,知识分子的头脑,他愿意拍这样的东西,一句话,在没有资本介入和资本和艺术家的共谋的前提下,是开拍不了的。
从1985年姜文做演员的第一部片子《末代皇后》开始,姜文演的角色多是一根筋似的人物。而不管是演还是导,他的作品都深刻打上了“姜文”的烙印。其实姜文想做的电影是酒,而且是度数比较高的,因为他不想揣着明白装糊涂。而观众似乎也更认可这样一个作为导演的姜文。《末代皇后》《红高粱》《有话好好说》、《寻枪》
曹:迄今为止你拍了三部片子,以导演的身份。我想《阳光灿烂的日子》是表达了一种青春的记忆。我觉得《鬼子来了》是解决了内心的恐惧,这次的《阳光照常升起》是不是你是想表达一种男人的担当?
姜:我听你这么解释就挺好的,似乎不需要我回答,比我想像,比我要总结得好,因为我作为一个创作者来说,我其实很少这样去总结,我的片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曹:洪晃有一句话挺有意思,她说,姜文是一个有肩膀的男人
姜:我挺留肩膀的,我必须得穿上西装。
曹:我想你在这个片子当中表达了一种其实很简单的情感,所以你有句话说得挺有意思的,就是说我们带着非常简单的心情去看这个电影的话你会觉得这个电影非常的简单,而不是带着这种符号式的这种印象。
姜:是,但往往是这样,你越是一个儿童画的做法,大家想得越多,但是大家想得多这是我的愿望,我愿意大家想得多,在有限的物理时间当中扩展心理和生理时间。
曹:但是你现在把那八个故事浓缩在四个时段里,确实大家会觉得有的时候看的时候会觉得消化不良。
姜:那就行了,编剧述平老这么形容,说你看看你,你不能拍中篇小说,你也不能拍长篇小说,一拍就太长了,你这个信息量太强,所以只能拍短篇,我说好的,这次是个短篇,短篇,弄完剧本之后,他说你这又弄成了八个电影,你非要把八个电影装在一个电影里面,我说这八个吗,这不就一个故事吗?他的意思就是说信息量太足,你应该,有的时候说懒散一点,随便一点就,没什么一点,我说对我来说已经很没什么了,总之,像我父亲说的,有点像酒精,但不是酒。
曹:度数太高。
姜:度数高,他说有人会很过瘾的,有好喝酒精的,连酒都觉得不过瘾,但是呢,有人可能真的就不喝酒,我说那好办,那我将来可以拍一个度数低的,比如说就像好多人给我出的主意,你把第二个故事变成一个电影,那就很好的贺岁片。
曹:对,我在看这个片的时候我就觉得,这第二段就是一个好电影。
姜:我确实有这样的一个本事,或者是特点,可以把任何一个电影拍得里面都有笑声。
周韵:首先这是一部很幽默的电影,它是一个让人很轻松、很愉快,很幽默地进入他的电影世界。
姜:那第一个故事,在《太阳照常升起》里面,我是希望房祖名是代表我们大家,我们跟着房祖名去看,妈妈怎么了,妈妈肯定有让他不懂的东西,她才去追寻,那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讨论的时候,大家也普遍认为,不管你的父母多么优秀,多么出色,多么懂教育儿童,任何一个人,从他长大的时候,总会对父母的来龙去脉,尤其是爱情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永远在探寻,而且你指望他们给你说清楚是说不清楚的。这个时候的选择可能就造成了成长中的孩子对这件事情的疑惑。这我觉得是存在每一个人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上,另外,作为男孩,往往在十几岁的时候觉得这妈是疯子。因为他妈管他最多。而且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塑造他。对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又是逆反心理,我们只是站在父母的角度,这孩子是逆反期。这话都是大人的态度,可是对一个逆反期的孩子来说,他怎么看父母啊。你们都是疯子。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们为什么不去安排一个房祖名的角色,带领大家去观察一下这种情况,既然我们都有这种心理体验。
曹:据说你拍这个片子的动机是在非典的时候,有一天晚上被一个出租司机认定为你就是演姜文那个人。
姜:一切都是非典引起的。最后导致我的电影也是非典型性的,大家刚过去非典没几年,怎么就把非典给忘了,我没忘,因为这位师傅是说得非常有意思的,他也许是口误,也许不是,但是,通过这句话我就想起来,我跟出租车司机的关系其实一直都很好很微妙,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们经常给我启发,经常给我一些在我最郁闷的时候给我一些鼓励,那天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是啊,谁不是在扮演一个以为是自己的这么一个角色,都是,难道他就是出租车司机吗?他不是,他在扮演一个出租车司机,那你顺着这一路想,谁是你,当然这是一个很傻的问题了,每个中学生可能都学过,但确实是一个司机用这么简单的语言在非典的夜晚给我点醒这句话,开始有了《太阳照常升起》的雏形,人物起码跟这个有关系。
在这部超越现实又接近现实的《太阳照常升起》中,我们也看到了和以往不同的陈冲和房祖名,那么为什么说陈冲满足了姜文少年时代对成熟女性的幻想?他的现任妻子周韵到底有多疯狂?
曹:你这次在这个片子当中,演员的搭配上的选择也挺有意思的,除了你之外,就是周韵、陈冲和房祖名,你怎么想到这样一个组合?
姜:房祖名是周韵给我推荐的,结果非常好,我当时说,一个又像12岁又像22岁的孩子,是个男演员,这上哪儿找去,我说找吧,找来找去,周韵就是说,你要找这样的一个人,就是一个人--房祖名。(房祖名:他每天都叫我有空学一下打算盘,每天说多一点国语,剧本到开拍前一天才看,他说,对白讲出来是废话,但是,你戏很重要,如果你厉害到已经是在那边的人,你不用演了,所以对白就出来了。)
姜:陈冲是我小时候的梦想。
曹:是不是你小时候崇拜的偶像?
姜:是,你其实没看过她的电影那时候,刚看她的时候是照片,我上中学,我说这太好了,挺结实的一个女的,又那么灿烂,同时又有一些,猜不透的一些,我不知道是叫智慧还是叫什么,反正是猜不透的感觉,同时又告诉你,又没什么,就在这,那么从拍电影,开始拍电影我就觉得有一天可以找陈冲来演,是我很大的荣幸。
曹:所以我在看这个片子,尤其第二段的时候,就陈冲那个角色,我看的时候挺诧异的,穿着白大褂,整天是湿湿的,所以我觉得是不是这个姜文满足少年时代对成熟女性的幻想?
姜: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是反正我,你本身就是大夫,我见着你就挺紧张的,因为特别怕进医院,一进医院我就浑身紧张,我不知道他们要对我干什么,但每次在这样一个恐惧心情的时候,甚至那个味,总是有这样几个护士走来走去,湿漉漉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她们可能洗澡条件比较好,或者说工作完了必须得去洗个澡,我不知道,你是当过大夫的,是不是做完手术要洗一下,然后我不知道她留给我的诱惑恐惧是揉合在一起的。
曹:在设计林大夫这个角色的时候,你怎么去把这种东西激活出来?
姜:我忘了
曹:你怎么全忘了
姜:我只要看见陈冲,想起陈冲来就全活了,后来我问陈冲,陈冲说他们家除了她,全是大夫,我说那就对了。她会打针,她给自己打针她都会。而且她穿这一身衣服的时候她也非常来劲。(陈冲:当然我脑子里的大夫不是这样的,他说他儿时在大院里有这样的阿姨,不管在怎样的逆境当中,她都是心无遮拦、嘴无遮拦,充满了生命的喜悦,她是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爱人)
曹:那在影片开始的时候,我们一直看到周韵的一双圆润的脚,在银幕上游移,你是不是对女人的脚有特殊的偏好?
姜:我觉得是这样,就是说假如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看女人的话,不会仅仅停在某一个位置,实际上这个电影里面,允许拍到的位置我都拍到了。
曹:周韵演的这个疯妈挺有意思的,尤其她用那个方言,去朗诵那个古诗的时候。
(周韵念诗: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
曹:那是什么方言,我不知道?
姜:温州方言。
曹:过去就所谓叫吟唱,跟咱们今天的朗诵不一样。
姜:他们的调比较多,普通话就剩四个调了。
曹:你一直说周韵演的疯妈是受到了你妈妈的启示?
姜:就是觉得周韵的这种眼神里面你可以相信她有多疯狂,这东西很少,很少在一般人的眼睛里面有,另外,她是在跟这个房祖名的爸爸可能十七年前的那次,我不知道,叫绝望,还是叫撕碎,还是怎么样,你看着第四个故事的时候,这个时候这个疯妈已经疯了,不是看到鞋子再疯的,所以她的心智和样子和整个状态就停在那个时候了,所以你需要找一个跟房祖名看上去长得像姐妹俩,这样的一个人,演他的母亲,同时,样子是姐妹,不能给她化妆,还得演出妈的感觉来,这个角色其实很难选。
曹:那你们在戏里,你跟周韵,你们一个是导演,一个是演员,而生活当中你们又是两夫妻,在片场这身份会混淆,或者有冲突吗?
姜:没有,我愿意他们有执著的想法,如果她想法非常执著,我一定会很重视或者说尊重,谁不想把自己的角色演好,因为拍下来是她,她会替自己负责任的,所以,我有时候反倒怕这个演员没态度,就麻烦了,那人是有态度是活的,比如说,速度已经在每小时三百公里,这好办,我就剩刹车就好了。
曹:你客观地讲,你觉得周韵在这个戏当中的表演你会,从导演的角度来说,怎么给她评价?
姜:我很满意,你知道我拍的片子是很多的,我这个片子拍了八十万尺,不好的我全剪掉了。
曹:你的片比够高的。
姜:正常吧,
曹:文隽说当时你们拍《阳光灿烂的日子》,他问顾长卫说拍《霸王别姬》片比多少,他们说十二万尺,他说给你十五万尺,结果姜文拍了二十五万尺,说您头一天,天天拍蓝天白云。
姜:我是演话剧的出身,我知道演员应该连贯的表演对他们有好处,同时我可以抓一些,所谓的下意识的东西,这会对电影带来生命力,那么我就会这段戏,从头到尾让他们反复演,反复演,变机位,机位可能变的比较多,在这个时候,两点会让片比高起来,所以房祖名以为我拍的是一个节奏很缓慢的艺术片,结果他一看,跟不上,我说你跟不上,他说跟不上,这个节奏很快的,那么我基本上把全景、中景、近景、特写全拍了,这时候演员也放松。
曹:除了陈冲,周韵的疯妈这个角色,黄秋生那个角色我特别喜欢,无论是美女丑女,统统爱他,可他谁都不爱,他连自己都不爱,这个人物你是怎么在自己的脑海里拼出来的?
姜:你们上海有一个记者写过一篇文章,我总是觉得别人总结得比我好。他说得特别好,他说黄秋生这人物他非常喜欢,包括其他的人物,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气质,摸摸屁股,散散步顺便上上吊,真的非常好。我其实就是这么想的,他们不是面对死亡,他们是,死亡对于他们来说,是顺便一下。
(姜:他对中国大陆1949年以后到现在的一些历史非常了解,他会唱很多当时的流行歌曲。)
姜:我能相信他是个成熟的男人,所有成熟男人内心的东西是存在他心里的,同时我把他请到这来的时候,我跟他吃了顿饭,我观察他,他的眼睛很有内容,甚至有很多破碎感在里面,但是他又非常坚强,很像这个梁老师,这样的人物,甚至这个故事,是我小的时候,在我妈妈的学校里,见过很多了,我妈妈学校里面有,南洋回来的华侨,有很多上海人,又没有学生,故事就是这样,记忆中那几个叔叔经常到我家去弹吉他。
曹:那我们再来说你自己演的这个老唐。
姜:我这个没什么可说的。
曹:我觉得,一方面他对周遭的世界有非常强的控制欲,所以有时候还挺有趣的,会在山顶树一个手掌,写上“尽头”两个字,特别真诚地爱一个女人。
姜:勾搭人。
曹:对,勾搭人。又因为真诚地爱上了另一个女人,把小号的鞋撑坏,然后用一个大的模子来做,当女人偷情了又使用枪,我觉得这个人物挺立体的,但是又有一些人格的分裂。
姜:是,你说的很对,大夫!我觉得从你们大夫的角度来分析这里面的人,其实这里面每一个人都分裂。
(姜文说他自己也经常反省,但仍然不了解自己。那么真正的姜文是否真像外界所说的才气逼人、霸气十足?他到底轴到什么程度?他是坚硬还是脆弱?是自恋还是自卑?女儿和妻子,谁会占据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自涉足电影圈以来,姜文就染上了老电影人的理想主义色彩,但和第五代、第六代导演这些群体相比,他又显得有些孤单。可能一直以来,姜文都喜欢那种特别的“狠”的东西,控制欲强,执拗,爱较劲,经常会改天换地,离经叛道,那么他是否受到另外一种神秘力量的控制?坚硬的盔甲背后是否还藏着柔软?今天,我们就来深度剖析姜文。)
曹:你是从演员来做导演,而且又不是一个职业导演,
姜:非典型导演。
曹:非典型导演,我觉得,你可以很清醒以旁观者的姿态去审视一切。
姜:是,不用问了,你作为大夫来做主持人的这个心态跟我是很像的,因为一旦某一件事情非常有意思的,尤其是有需要创作态度的事情变成职业的话,很可能变得无趣。
曹:很多人都说姜文脾气很大,我想问作为导演的姜文在片场上,你对演员的严厉,如果他们的表现没有符合你的想法。你应该发起火来挺瘆人的?
姜:你说得都对,严厉起来发起火来很瘆人,当问题是不发生在片场里,我觉得在拍电影的时候,导演发火是显得很没出息的一件事情,我不选择这么做,我选择另外两个字,吹捧,我不断吹捧他们,吹捧得我看每个人都美得难受,这个时候我觉得事情都容易做好。
曹:那演员做导演他有时候有一个习惯,就觉得演员这个表演不到位,他会说,你这个不对,我跟你说这个应该这么演。如果你在现场的话,着急的话会不会也会这样?
姜:我基本上对于成熟的演员不做任何动作,因为我知道做演员的其实很反感别人给他做一些样式去学,但是你看如果说这个人,我也经常用一些非职业的演员,你启发死了,这事情已经过去了,太阳没了。有的时候因人而异,有些人你必须告诉他怎么做,效果可能更好,但是你看你最好不要直接告诉他。
曹:可能在很多人的印象当中,姜文给人的印象是两点,第一是才气逼人,第二是霸气十足。
姜:我其实很笨的。真的,我自己经常觉得我是很笨的。
曹:为什么?
姜:不是为什么,你没看见你的问题,你没看见你的不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反正我经常看见。而且,我也确实经常在反省,我只不过不跟人说这事。不要去聊这个。所谓“霸气”我其实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我可能,对比我劲儿还大的有人反抗而已,这不能叫霸气,第二,如果说我在维护一个创作现场的一个理想的气氛,爱护演员和摄影师,所有的主创人员被我煽动起来,吹捧起来这么一个昂扬的气氛,而有人破坏了这件事,我也许不太客气。但是我是一个不喜欢沉浸在不客气这种气氛的人,否则我不会拍电影这样的。我也喜欢开心快乐,甚至胡闹的成份。我不喜欢很凝重的气氛。
(朋友眼中的姜文。陈冲:他是这样智慧,这样天才的人,他让你是踮着脚的,他不会让你这样……你要不断在思考,不断去理解他,你是偷不得懒的。周韵:之前我看过他的两部电影,非常的吸引我,我觉得所有演员都希望跟这样的导演合作。孔维:我觉得姜文幽默、智慧,而且很有个性,同时我觉得他很像一个孩子般的男人,他喜欢热闹,喜欢人多。过士行:他是属于力量型的导演,就像泰森那拳似的,他的风格是张力,电影的东西比较饱满。房祖名:姜文忽然最后一天抱了我一下,拍拍我的肩膀说:“小房,你是一个好的演员!”哇,我想听完这句,然后我就我是个演员了,我觉得世界上没几个人可以跟我讲我不是一个好演员,因为我不会相信他们,我相信姜文。)
曹:跟你熟的那些朋友,都说姜文其实是一个特别热情而且乐于助人,而且还有一点脆弱和敏感。你刚才说的笨是不是也有点这个意思?
姜:没别的,我就是笨。什么叫笨,就领悟得很晚。领悟得很晚。这话可能十年前有人就已经跟我说了。我觉得我听不懂了,等我落实再行动可能就得十年了,你说这算不算笨吗?
曹:你的那些朋友,比如说陈丹青、艾未未、方丽娟都说,说姜文是有一种孤立感,孤立于整个行业。所以崔永元用了另外一个词,说姜文是用全世界最笨的方法去抗拒这种市民化的趣味。
姜:朋友说的话好难懂啊!
曹:比《太阳照常升起》难懂多了!
姜:难懂这事我估计十年后我才落实在行动上。
曹:所以有的时候你会呈现出,上海人叫“一根筋”,北方人说有点“轴”。
姜:这是在别人看来,你想“一根筋”的人要觉得自己是“一根筋”,那就不是“一根筋”了,是不是这样?他有句话叫做就是疯子眼里全是疯,他才找到成疯子的这么一个感觉。那么如果人家说我是“一根筋”的话,我肯定都觉得别人是“一根筋”。最后大家觉得我是“一根筋”。
曹:在人们看来你是一个特别自信,很坚硬的。包括你的电影有很多坚定的东西。
姜:是不是我长成这样给人一个误解?你说很奇怪,我长成这样,几乎找不着眉毛,每次化妆师都得给我画半天眉毛,我记得有一次,我演李连英的时候,需要把眉毛剃了,是演一个太太,我是很来劲,这次可以改变形象了,剔完之后,我瞪着眼看,我看有什么变化吗?说没有啊,你平时就没有什么眉毛。你平时不是这样的吗?非常郁闷。所以如果说一个严厉的人,或者说一个,你刚才说什么,一个很坚硬的人。先得有眉毛吧。
曹:为什么非得先有眉毛的人显得坚硬?
姜:他一般画的那张飞浓眉大眼的,而且脸上也有棱角吧。我几乎,咱俩差不多,肉乎乎的。怎么就成坚硬的了?你帮我分析分析,这是从哪儿传出来的那股坚硬?
曹:我不停地在很多媒体上看到,你给人的感觉是比较严厉的,有的时候这种眼神……
姜:哦,是眼神的事,是吧?
曹:所以,跟眉毛是没什么关系。
姜:那我改变一下,我整整容。
曹:有时候内心是不是也会有优柔寡断,忧郁不定的时候?
姜:那当然,我其实内心很不自信的。这不自信产生在哪儿呢?就是看不明白。我比很多人不明白的时候,所以就刚才说的“笨”,你已经告诉我这句话了,你就照着做就完了。但是我看这句话,字面上是明白了,就是有点像房祖名看疯妈似的,字面上都明白,但你要干吗呀?不明白。落实在行动上确实比较晚。
曹:你拍戏的时候,要求特别高,有时候也显得特“轴”。比如说有一个里面,你这次《太阳照常升起》很经典的一个镜头,疯妈不见了,就是那个双鞋,那衣裳从上流往下漂的时候,说你非得这鞋一只前一只后,非得按照这个顺序往下漂?
姜:不是,是这样的。鞋在前面,衣服在中间,裤子在后面。这个是我们出发之前,在桌子上讨论的这几个月决定的,设定好的。我实际上说好的事,咱们尽量不变了。除非现场是不允许的。这之间,我们还设计有细雨下来,像一根根的针一样砸下来水面上,反弹出来又是一根根这么长的针的感觉,想得都挺好的。这雨一试,完全不是针,完全是一堆沙子,噼里啪啦乱七八糟。这雨不能那一根根下来吗?试了好几天,试不出来,这时间不允许,那就漂衣服吧,这一漂,谁说鞋在前面,乱套了!而且沉底了。那咱们是不是说好了是那样的。说是,有没有办法?有,他们想。想完再看,还是不行。我说想绝的办法。还不行。我看,还有办法那再来。但是时间,我们到几号必须离开这儿。正好,在最后一天,大家把办法想出来了,又动用了威亚,又动用了钓鱼线,又叠水坝,因为水流不能护住,必须筑了坝才行。最后大家很满意,实现了我们原来想像的那样子。
曹:我看完这个电影,我说我一定要问问姜文,这个镜头究竟怎么拍的。
姜:不是我“轴”啊,是如果我说那算了,就这样吧,美术也会不高兴。他们觉得我能把它做成这样,但是现在还没做到,给我点时间,我们的服装也经常说,给我点时间,我能做到。所以这个时候我得跟大家配合。
曹:我想从演员做导演,会想起我们中国两位前辈的电影艺术家,就是崔嵬和石挥,他们拍的《小兵张嘎》、《鸡毛信》,我知道你都特别喜欢。
姜:《小兵张嘎》不用我说,那无疑是中国电影史上的经典,不谈故事,因为故事对于好导演来说,无所谓,他可以把什么故事都拍得很棒。你说这人物,一直到今天都在勾着我们。里边的拍摄方式,我觉得这两点非常了不起。手段和内容,我们也见过很多别的电影,他们把小孩拍成老头了。他那个孩子就是孩子,他这个孩子是孩子,他里面罗金保,那些游击队员,你看了都个个生龙活虎的,都是有生命力的,石挥更不用说了,他里面精彩的人物,人物关系也好,他怎么去把时代和人物相结合,我觉得也有他对故事的取舍的和浓缩的。他其实反了很多当时人惯常用的办法,再往远说还有奥逊·威尔斯。还有卓别林,还有伍迪·艾伦,还有塔伦·帝诺,还有梅尔·吉普森。其实,我不知道这话应该怎么说,也许我的偏激,我看到了在电影史上能让电影产生拐弯处的这几块重要的石头,不都是演员出生的人做的吗?当然,我也可以这么说,导演是各种出生过来的,因为他必须是个成年人。演员可以两岁就演戏,导演不能。导演必须是个成年人。这叫天才,像奥逊·威尔斯,二十五岁,他也有做过广播员的出生,当导演之前他闹了一件大事,他说火星要撞地球了,他弄了个广播剧就把全美国人都惊住了,那件事就是他干的。
曹:我知道你特别欣赏像马龙·白兰度这样的演员是吗?
姜:谁不呢,在我心目中,个人观点,能让人叫好的演员,不能说是最好的,是好演员。马龙·白兰度,你看的时候你忘了叫好,你也忘了去评判他演了对或不对,你甚至都忘了这戏这角色该不该这么演,你就跟着他走了。不可能想像有另外一个人再去扮演这个角色.
曹:就您个人而言,咱们是同一个年代,也许我们这个年代出生的都还有一些英雄主义的情节。
姜:我觉得这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吧。
曹:你为什么,个人来说,特别崇拜毛泽东?我看您这收了好多他的书。
姜:他去世的时候我们十三岁,我们有记忆。无论你愿意不愿意,这个记忆是深深地在你的身上。当然过去这么多年,你可以用你的脑子来重新评判这个人,感受这个人,但是他确实是个巨人。他有很多让你,这么说吧,他是一个有魅力的巨人。
(对毛主席的崇拜情结可能与姜文出身于部队大院有关系,而在姜文看来,人的精神就是来自于和太阳的私人关系。那么,这个一心追逐太阳,雄心勃勃出征威尼斯,最后却被剃了光头的姜文,现在会是怎样一番滋味?人到中年,在女儿面前,姜文会扮演一个怎样的父亲呢?广告之后请继续关注。)
曹:我们再回到《太阳照常升起》,我记得你在出征威尼斯之前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戛纳没有看上《太阳照常升起》不是我的损失,是戛纳的损失。
姜:我替他遗憾一点。当然,显而易见,我是先把它往戛纳送,当然戛纳没一见钟情,没一见钟情我觉得也无所谓,它有这个权利。戛纳没要,我们又去了威尼斯,这很热闹,威尼斯给我们剔了光头,很好。这又怎么样了?瞬间就忘了,不值得一件回味的事情,因为它不是一个有营养的事,是一个热闹的事。也可以说是一个包装的事。当然,得了奖也很值得高兴,不得奖也不值得沮丧。对吧?看是哪一届,哪年的葡萄,哪年的酒。
曹:所以你其实这次在威尼斯尽管是剔了光头,心情依然不错。
姜:剔光头很爽,挺去火的。
曹:我们再说说你女儿。据说女儿电影已经看了六遍了,孩子有什么说法吗?
姜:她挺喜欢的,她觉得跟动画片似的,《猫和老鼠》。她对疯妈和儿子那个她看得特别迷恋,她反倒看陈冲那儿有点害羞,不好意思。十岁的女孩子嘛。
曹:已经有点懵懂的。
姜:她也想乐,但是她老觉得是不是不该乐,然后其她觉得特来劲。而我问过她,你觉得看得懂吗?她说能看得懂啊。我说你觉得这都是什么意思啊?爸爸,很简单,树就是树的意思,鞋就是鞋的意思,风就是风的意思,火车就是火车的意思。你干吗问我那么傻的问题?我后来一想也是,他们这么大的孩子看东西是非常单纯的,她看得来劲、有意思的就行,而他们喜欢节奏快的。我跟她一起看过《千与千寻》,我跟不上她。也许是我老在听那音乐。我发现她在前五分钟就开始明白那个白龙跟谁要怎么着了,我就是老问她,我说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这是要去哪儿了?而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变成猪了?她都会解释。我发现,这个岁数的孩子和大量看了这样片子的孩子,看什么拍的电影,人演的电影是很容易的。
曹:我看你的工作室里有好多闺女的大作,有一副画画得有点齐白石的味道。
姜:我就看她画的东西好。而且反正我是不知道怎么画,我画不成这样。而且我愿意给她留下,因为我小时候也老画画玩。我爸他们部队来战友的时候,“哎,这孩子不错,拿走,说拿走了”我那个时候也十几岁,画人画得都特像。没了,现在一张都没有了,我跟你说你都觉得我吹牛似的。我得给她留着。
曹:那她看到你片子里面,小弟弟这么小就在这个环境当中拍戏,她会不会心疼?
姜:她说这不冷吗?你为什么让他光着屁股在那儿?我说这个地是个八星级的待遇,那个土是巧克力做的。那个花是绢的,丝绸的,不会扎到他。温度都调好了,是恒温的,我试了两天,绝对没问题,才找他拍的。拍完了之后,他只演了不到四分钟,哭了。哭,其实还能拍,他一哭,所有的灯都灭了,不知道怎么就弄不着了。那摄影师李屏宾就说,别拍了,赶紧走。不能再拍了,他一哭,灯都灭了。
曹:当时为什么就没有用其他的孩子。怎么想到用自己的孩子。
姜:也想用别的来着。我们找了好多,都不舍得。因为,那么小,谁愿意,你干吗,拍电影又能怎么着?一个电影而已。都不愿意。后来他妈妈说,既然那么难,就他吧。既然他妈妈觉得可以,就行吧,就他吧,就这样了。
曹:有时候我看到那小孩儿,有时候会想到你和姜武,你们小时候都是属于哪一种类型的男孩?
姜:他可能比我贼点,聪明点。我老挨揍,我妈我爸天天揍的是我,不揍他。我妈相信棒下出孝子。她也相信,管好老大,其他都好办。
曹:所以“姜文姜武”也是后来取的名字,就希望你们能够稍微文气一点?
姜:不是这么想的吧。因为生我的时候,我爸爸是个军人,他总是不在。生我的时候没名字。大夫给取的。说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啊?没名儿。算了,他爸当兵的,叫姜小军吧。你得填上出生证啊。生我弟弟的时候又没来得及取,那就顺着,叫姜小兵吧。俩名字也不错。就这么叫到。我是十岁才给改的。我姥爷觉得,这不能老是大夫给起的,虽然曹大夫就这么大本事。但总得负点责任给孩子起个名吧。然后我姥爷就起了,叫“姜文姜武”。
曹:你以前特别会模仿人。我听说你那个时候在中学的时候跟英达老搭班。
姜:小孩儿都具备这个特点,我们小时候只要一看电影,再上课,全是电影台词,全学得倍像。然后有的时候那个时候英达就个录音机,就录下来了,骑着自行车,就放录音机,就听人家说又播电影录音了,回家开录音机去了。其实没有,就我们自己录的。我们经常同学之间乱骗,这倒是的。听半天,不知道谁在说话,那倒是真的。
曹:现在这个片子已经做好了,已经上映了。其实从导演的角度来说,你最期待的是什么?
姜:我当然期待观众喜欢。不要看完了,就看完了,看了看了。而是能够跟着人走一段时间。我想可能多少也是这样的,起码对崔永元是。电影还是影响了我们的生活,包括生命轨迹。
曹:好的,希望你能够心想事成,谢谢姜文兄。
姜文:原来听说梦是黑白的,没有颜色,当我听到这句话后,我不断地去注意我自己的梦,结果我发现自己的梦是有颜色的,不但有颜色,而且梦里的颜色是更绚丽,反倒给我的感觉是,像家乡一样亲近的颜色,那个地方人们形容叫做不是人待的地方,是神待的地方。
《可凡倾听》姜文专访,还原一个真实的姜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