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年来,张艺谋以平均两年一部的速度,推出电影作品,并用精良的制作和强大的
阵容组合,提升着国产电影的制作水平。张艺谋还在拍摄电影的间隙导演了歌剧、芭蕾舞剧、室外大型实景剧和中国在希腊奥运会闭幕式上的八分钟演出,然而他每走出一步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曹:我想现在对你的批评已经不仅是局限于电影,对你的这种批评已经扩大到其他的行业了。比如说你在奥运会闭幕式上的八分钟,有的人说你除了红绸子、除了灯笼,就没有什么其他的了,然后这个舞蹈也是有点沿袭“十二乐坊”的风格,你自己怎么看待那个“八分钟”?
张:我觉得我们的国人对它期望过高了,还有一个问题是它受了很多情况的影响和限制。关于这样的风格首先是领导确定的,很多方案要报批,一级一级审查,当时面临这样一个只有八分钟时间的问题,只有一个七乘七的小舞台,就这么一点,做什么?我们当时就希望能够跟领导一块儿商量拿出公共信号。什么是公共信号?就是外国人全部都知道的公共信号,红绸、红灯、京剧、武术等等公共信号。但是国人是特别不想看这个公共信号的。
曹:想看眼睛一亮的东西。
张:对。他想看到新鲜的东西,或者是对公共信号的新鲜的解释和新鲜的表现。
曹:所以当大家看到这样一些公共信息的时候,无比地失望。
张:相反,国外反响很好。老外都说好,他们说这就是我们熟悉的中国,再加上当时希腊的开、闭幕式都是比较现代的,那个导演我也很熟,我们在一块儿讨论过,他就特别喜欢我们的这些东西,他说你们的跟我们的就是不一样。所以实际上大家对那八分钟期望太高了,我的看法是这样的。
曹:那你平时面对那么多的批评或者指责、甚至是人身攻击,心里面会生气吗?会在意吗?
张:不会在意。我觉得就如你所说的,现在对我的批评是全方位的,不仅是电影,你做任何事情都会这样。你的东西一出来,肯定有一批人上来先骂,甭管好坏,上来先开骂,已经形成了这样一种情况。我觉得这会持续很长的时间,我自己老在底下开玩笑说,十年、二十年吧,基本上就一直会有很多骂声存在。我倒觉得这是对我的鞭策,我很感谢大家对我这样强的关注度。我自己其实不太去关注这些东西,还是按我自己的想法拍东西。因为如果说过去大家说你的电影怎么样怎么样,是因为你按照你的想法去拍东西,那么今天不管大家是夸你还是骂你,你还必须按照你的想法拍,要尊重你个人的第一感受,所以不以成败、不以骂和夸来界定自己,还是去坚持你个人的感受。所以骂声来了你也要坚持,你不能说骂声来了我就修正,这样是有问题的。所以我是不太在乎这些东西的,我还是坚持我自己对于那个东西的感受。
曹:我还发现另外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骂声越高,票房越好。
张:对观众来说,有时候也可能是好奇心吧。
2004年7月3日电影《十面埋伏》举行了盛大的全球首映典礼,张艺谋携主创人员出席典礼为电影造势,当时他一方面迎来了来自戛纳、多伦多的国际电影节,另一方面又承受着某些专家学者海啸般的口诛笔伐。
曹:你曾经说过,其实你每拍完一部影片,甚至是还没拍完的时候,已经开始对自己做一个反省了。那现在回过头来,我们再来看这个《英雄》和《十面埋伏》,你觉得这两部影片中最大的不满足,或者说是败笔在什么地方?
张:这两部电影我自己看了,觉得该反省的是人物。因为我是要表现我的武侠梦,一个功夫电影的梦和视觉的梦,所以我把人物处理得较为简单。我主打的是他的表现形式,今天来看,这两部电影在海外的票房都是目前中国内地电影最高的。尤其是《英雄》,创内地电影最高的票房,五千多美金的国际票房,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我也在想,那些外国人喜欢这些东西,他掏钱去电影院看,真的是去领略武侠的风范和精神情操吗?也不是,我认为是形式,是形式的成功,就是漂亮的画面、华丽的动作和美伦美幻的这些色彩等等东西,是这些形式让他看这部影片,对故事也真的是一知半解,至于秦始皇这个人物是怎么样的,他真的是不清楚的。所以是被吸引了九十分钟,他就觉得好看。所以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当年主要想的是这两部电影的形式,今天被骂的也是它的形式,认为你的内容很薄弱,所以你的形式也变成了一个臭大粪,然后大家在骂。实际上我觉得让我自己反省的是我并没有考虑得那么全面,就去拍这个电影。第一,我没有考虑那么全面的一个历史观、文化观去拍武侠电影,我也没有那么全面地去考虑这个武侠电影的类型,对于这个类型是尊重、是致敬还是反叛,怎么样去挑战武侠电影的类型,我也没有认真地想。我更没有认真去想该如何把这个故事编得天衣无缝,把人物做得血肉极其地丰满,这都是一个很长期的、很复杂的任务。我的错误就是我根本不去把这个作为重点,我是想怎么样去表现一个我想象中的视觉的武侠,给人一个视觉上强烈的冲击和快感。我只是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我的这个角度很多人也许不苟同,很多人是拿“什么是一部经典电影的方方面面的完整性”来考量的。
曹:等于是让你做一张入学的试卷一样。
张:方方面面都要完整地考虑,我自己当然达不到这个标准,这个标准太高了,我只是从我的个人角度去想的。所以你要说我的反省,那就是我不够全面。
曹:我们再来说说《十面埋伏》当中经常被人家说起的细节就是章子怡在旷野上打斗,可以从夏天、秋天一直打到冬天,包括最后这个角色死了好多回都没死掉。我记得在影院看的时候,每一次她又醒过来的时候,剧场里边就会哄堂大笑。你自己是怎么看这样一种现象?
张:我觉得……其实大家笑就笑嘛,没关系。因为我自己觉得那是一个传奇故事,你不必太认真。首先它是传奇,所以从夏天斗到秋天,再斗到冬天,是完全有可能的,因为那就是非现实的。另外说到武侠人物,他当然死不了,他那么容易死就不是武侠了。武侠小说,经常都是中了致命伤了,点几个穴位,把经脉一闭就可以活多长时间,自己把自己穴位一点就可以挺很长的时间,都中了巨毒了,都没问题。所以我想让他死他就死,想让他活他就活,这不是一个现实主义的东西。大家笑呢,是从现实主义的角度,怎么死了就活过来了,武侠人物就是这样。我们必须加两个镜头来说明,她会点自己的穴,点完了以后闭气,然后待在那儿就没问题,但是又觉得罗嗦——所以你要放轻松了看。
曹:你刚才说到形式感,比如说《十面埋伏》开头章子怡的那个长袖击鼓,这是一种形式感特别强的东西,是特意为章子怡设计的吗?
张:这个是特意设计的,甚至是特意为这部电影设计的,甚至是在剧本阶段我们就把这一段写出来了。而且我们在剧本阶段,我就已经预言,这一段有可能是个经典。因为以前没有出现过用动作的概念来排舞蹈,把中国传统的水袖、水袖舞结合到动作当中去,编到情节当中去,由章子怡来完成。我觉得整个这一段的设计和动作,还有色彩,还有节奏,都是我自己比较满意的。因为它没有可比性,你在同类的电影中没有看到过,我觉得这个是很难碰到的情况,我们通常拍一段好戏,拍一部好电影,总能找到一些影子,我们或多或少地受到一些暗示和启发。人不是活在真空中的,没有一个导演会说他是天生的天才。哪怕是受到暗示,我们都会接受许多别人的信号,生活的、艺术的,让我们去修正我们的创作。至少我在其他类型的电影中没见过这一段,所以我就很高兴,我至少在这时候有一点独创性。
曹:所以我在想,可能再过个若干年,也许这个电影本身的故事人们并不记得了,但是这样一个情节,这样一个舞蹈的细节会被大家长久地留在自己的记忆当中。这是不是也是你想追求的?
张:我记得上回好像就是你,我们在北京的一个采访,可能是谈到这个问题,说过这个话。就是你刚才说的,一部电影可能会被淡忘,但是中间的三分钟会被记住。后来这个话在媒体中就被扭曲了,就变成我这个就为了“三分钟”拍电影,就觉得完全是一个有问题的人。实际上我自己的看法至今还是这样子,跟你刚才说的一样,我们记不住整部电影,我们记住的是那精彩的、经典的瞬间。就像我们有时候记不住一个人的全部,我们会记住他那个瞬间流露出来的情感,那张脸永远刻在你心里。不管是哭还是笑,是忧伤还是悲痛。就像你说很多很多经典的电影,我脑子里一下子蹦出来的是那个经典瞬间。
2005年5月28日,张艺谋应邀执导的普契尼的歌剧继在紫禁城太庙首演以后,又在法国拉开了欧洲巡演的序幕。经张艺谋动用中国艺术的十八般武艺包装和刻画的《图兰朵》,在可容纳4.5万名观众的法兰西体育场演出座无虚席。演出结束时,张艺谋谢幕,全场掌声雷动,持续了20分钟。
曹:你现在的创作其实已经从电影涉及到很多其他的领域,为什么花这么多时间在电影以外的艺术门类?
张:无论是芭蕾舞、歌剧,还是室外的大型实景演出,实际上始作俑者都不是我,不是我要去挑战自己的能力而涉猎其它的领域,是人家找到我。人家或出于商业目的,或出于艺术目的,或出于某种开拓目的,是人家想到来找我,说“张导,请你帮我们做这个事情”,然后激发了我对这个事情的兴趣。我就愿意尝试,在做电影的业余时间,在两部电影的间隙去尝试。尝试之后就觉得这对我很有好处,倒不是从扩大我个人的影响而言的,因为我觉得那是没有意思的事情,而是说让我接触到一些其它的领域,接触到一些新的朋友,他们的思维跟我是不一样的。不是电影圈的这些人,是另外的一些人。还有一个就是恰巧是可以把我电影的一些东西用到那儿去的。而每一个要我干这事的人都有一个要求,就是要让你把电影的观念用到这儿来。用到芭蕾舞上,用到歌剧上,用到实景演出上,他们觉得我们找你的目的就是这样,我就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嫁接。
曹:我听到有一位舞蹈编导说,在这个《大红灯笼》里边,你用皮影戏来表达这种感觉,说这个可能是一个编舞的人绝对想不出来的。
张:他当然不愿意让观众去忽略舞蹈本身,他就希望你一定要清楚地看到演员的舞蹈中的细微。当它成为一个剪影的时候,舞蹈就被平面化了,他肯定是不愿意的。当然也不能整部芭蕾舞都是这样的,当然是有瞬间的。
曹:我觉得你这个《大红灯笼》里面的麻将舞还是很有特色的。
张:这个剧本是我写的,当时写剧本的时候,我就写出麻将舞这场。当时那个作曲陈其纲就说,这个很有意思。就是因为这个麻将舞,才让我有创作的冲动,没有人给麻将写过舞。
曹:人们经常说,现在张艺谋本身就是一个名牌,现在他几乎成为自己的一个艺术创作链,张艺谋已经变成了一个品牌。但是换一种意思说,那就是说张艺谋现在可能带有更多的商业性,你在意这样一种说法吗?
张:我不在意大家这么评价,对我来说,还是愿意大家把我看作一个普通的电影导演。除了电影之外,再做几件额外的事情。至于商业化的包装,或者商业化的宣传,都是这些项目中的发行人或者制作人的基本需要。
曹:拿你自己的话说,你还是种萝卜的。
张:对,我还是种萝卜的。他们的需要是无可非议的,因为这个投资人投了电影、或者投了歌剧、投了舞剧,他一定要收回成本,只有这样良性循环,艺术才能实现下去。所以他一定要去宣传,他一定要做各种各样的商业包装。你很少看到我个人去做商业的吆喝,很少,我都是奉行一个导演基本的职业道德,电影结束以后要配合做宣传,人家有些宣传活动我必须出席,仅此而已。跟以前做的其实是一样的,是对于这个作品或者说对某种品牌的商业链条,或者商业的一贯的包装。这样一个概念在中国,在今天太少了,而不是太多。中国电影如果有许许多多的制片人,或者如果是有公司,他要对某个导演、某个演员进行系列化的商业包装,这是好事,这使我们能够推出更多的人,观众注意他。商业包装不是坏事情,过去“无商不奸”的老观念是不对的。如果今天我们没有强大的商业电影,没有强大的商业市场的支持,中国电影纪念百年这种活动就得结束了,我们会被国外的好莱坞商业电影所彻底地占领。当我们培养出的一批年轻观众已经不看国产电影的时候,当那个观念形成的时候,我们就死定了。因为你不能拉人去电影院的,你不能拉他去看的。现在我们还没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就是因为中国的年轻人是爱国的,他还愿意看国产电影,真的有些年轻人是国产电影就不看,不管什么电影,谁都不看,只要是国产电影就不看。年轻人的这个概念一旦形成,就糟糕透了。所以今天我就觉得,实际上这个时代是需要商业包装的,需要商业号召力的。但他并不意味着要导演去配合这些活动,那导演就成商人了,导演就好像完全为商业在想了。
曹:也许大家对你的期待太高,所以大家很担心你会陷入到这个商业的旋涡当中去。比如有人就会说,他为什么要去拍武侠片?是不是因为看了李安的《卧虎藏龙》之后,他赶这样一个时髦的浪头?
张:对!什么说法都有的!其实拍武侠片我做了十几年的梦了,凡是我身边的人都知道,导演早就想拍了,只是人家李安先拍了,而且拍的好。实际上就是刚才那个老话题,我自己觉得我个人不会陷入某种思潮当中去,我是很清醒的,我只是根据自己的喜好去拍而已。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大家真的是对我期望太高了,我也发现这个问题了,经常就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大家都是用大而全、小而全,用经典的角度来要求我,这个真的是对我的器重,我很谢谢大家能这么要求我,用经典来要求我,这个真的是对我的一个器重,我很谢谢大家能这么要求我,但实际上是没有一个人能担当此重任的,每一部作品都要那么十全十美,基本上不可能的。如果你拿这个作目标,你一定累死了也做不到的。所以我还是不想背这个包袱,我不想背中国电影这么大的一个百年历史的包袱,我根本不想背。我一点都不想成为中国电影的一个符号,我觉得那是一个很大的民族符号,那不是放在哪个人身上能够承受得起的。我一直说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导演,大家如果能喜欢我拍的电影就好了。还有一个问题是你的这个电影什么时候结束呢?你什么时候退出历史舞台呢?这个是非常简单的,没人看了就没人投资了,你就结束了,你就退休了,就完了,仅此而已。所以我觉得,我自己不想背这个大目标,虽然我们有时候宣传的时候,尤其是在海外宣传的时候,我们一定要说这样的话:“中国电影怎么样”,口口声声不离中国电影,所以成为了一个习惯,我们谈中国电影。但实际上,任何个人都无法成为中国电影的一个代表,更不可能成为中国电影的领军,你领的什么军,这是多大的一个军,你领得起吗?所以你不能这样看,也不能这样要求,我自己尽量不去这样看自己。
曹:从内心来说,你最想拍什么样的片子?
张:从过去的习惯来说,当然还是偏重文艺片。但是我拍了这两部动作电影之后,我对动作片的迷恋还没有结束。
曹:就是说你还没有过完这个瘾。
张:也许还会拍一些这样的电影。
曹:拍了这么多年的电影,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成功的导演吗?
张:我如果说我不成功,没有人相信,是假话。我自己觉得我完成了自己的许多梦想,我得到了大家的关注。相对于今天很多年轻导演的处境而言,我当然是成功的。很多年轻导演很有才华,但还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他们在融资方面还很困难,寻找资金很困难,经常是拿着剧本没有人投资,没有人拍。所以呢,从各个角度来说,我都是处在成功者的一个处境。但是对个人心中的那种梦来讲,还差得很远。
曹:你心里还有什么样的梦?
张:有很多很多想实现的梦。
曹:比如说?
张:比如说,我很想拍一部文革题材的电影,不是谈政治,是谈我自己的感受。因为是从16岁到26岁,我自己的十年,有很多感受。我觉得在大时代面前,在大的政治风波和大的政治社会背景面前,人的个人命运会突显出许多特别有趣的东西,我很想去拍这一类的故事。现在还不成熟,有很多这样的故事和经历还不能拍。比如说,我举个例子,回到老话题,我还想拍一部特别棒的动作武侠,有人说现在就可以结束了,这个梦成功了。但其实还很难,首先我对于动作本身的领悟和用动作表现人物性格、人物内心心里的这些方面,它所产生的那种诗意,我还远远不够。先不说打得好看不好看,他打到最后是一种诗意的东西,我们还停留在最表面的地方。所以我还是不能完成这个梦,这个梦还是要有。另外还有许许多多电影的计划,想拍各种类型的电影。我还想拍一个特别写实的电影。
多年来张艺谋和成龙一直都在华语电影走向世界的道路上勇敢驰骋、开拓和耕耘,硕果累累。但他们并不因此而自满,并期待着携手推出新的作品,成龙说他为此已经等了张艺谋六年了。
曹:我记得你不止在一个场合说过,“尽管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成名的导演,可是还在学习怎么拍电影。”
张:没错。
曹:是真实感受吗?
张:一点不是谦虚的话,不用假装。我这个人因为性格关系,所以基本上没有特别的爱好,平常除了工作之外,我就是爱看电影。我爱看电影,大量地看碟,我觉得是学习,也是娱乐,也是放松,是一种潜移默化的东西。就是我刚才讲的,我觉得人不能自己觉得自己太了不起。二十年、三十年以前,我是普通人啊,很普通啊!我在咸阳的一个工厂做工,是很普通的人,对吧?是命运和时代给了我们机遇,你不能觉得自己今天了不起,你好像就是有超人的能力,这不可能的。首先是你有一个机遇入了这一行,其次你的能力是在长期的机遇和锻炼中,在长期的后天学习中提高、成长起来的,不是你天生的——除了演员,演员我们刚刚说有一种天生的素质。我觉得导演真的是学习出来的。谁敢坐在这儿说我天生是导演?天生我才必有用,而且我就是天才,我脑子里想的就是比别人好?我才不相信呢。我自己的例子就是努力加学习,才有了今天。不自满、不自卑、清醒,才有了今天,所以我觉得学习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一直忘不了那一幕,是在一九八四年也不知是一九八五年,我去戛纳电影节,那时候我完全就是一个小兵,一看戛纳电影节多了不起啊,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参加戛纳电影节那一年,黑泽明被戛纳电影节授予“终生成就奖”,人家八十多岁了,大师啊,给他颁奖的都是像卢卡斯、或者科波拉这种导演,都出席了。老头上台领奖,讲的第一句就是“我现在还在学拍电影”。全场哄笑,老头太幽默了。我今天想来,也许他真的不是幽默,他不是想幽大家一默,他真的是发自内心的,这一句话我一直牢记。他是我很敬仰的一个导演,我今天一直在体会这句话,我觉得体会越来越深,你真的是要学。就像刚才你谈到我的遗憾在哪里,缺点在哪里,缺点太多了!那么多骂声,就是在骂这些缺点,是不是?真的是你要学习,因为你不学是不行的,你不可能做一个完美的东西,完美是不存在的。如果你想做得好一点,就得学。有时候我看很多年轻导演的很多试验性的电影,我也是觉得就是学习,谁都要学,即使是比你年轻很多的人。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如果他真的是有一个镜头拍的很有意思,你也会真的承认。关起门来你也要承认,这个确实是很棒的,我可能拍不出来。我觉得就是要学习,这个学习是自己心里的。也许我们面对媒体时,大家都讲很多冠冕堂皇的套话,但实际上谁哪里棒,谁的电影什么地方好,谁的感觉特别好我心里是很清楚的。
曹:我记得十年前,你在拍《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时候,我曾经来剧组采访,我发现你在开会的时候,让每一个不同的工种来谈明天这个戏的想法,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是不是也是在这样一种方式中去吸取别人的一些精华或者经验想法?
张:是这样的。这种集体讨论的方式,直到在今天也一直是我们的一个传统,如今我们成立了新的电影组,我还是这样。上一部电影我还召开了下一部电影的讨论会,所有的主创都参加,还有一些外来的编剧和文学家也参加。这是一个长期习惯,让大家集思广益,谈想法。我觉得这是一种有意无意的东西,有时候你不是专门去设计,是你的一种习惯。但学习的概念也不是老绷着的,只是说人像海绵一样的,你要尊重别人,你清醒,有更广泛的兴趣。海绵的毛孔啊,它始终就是能吸收的,它是畅通的。
曹:好的,谢谢张导,谢谢您!
20多年来,张艺谋事业一路走来,他赢得过最佳导演、最佳摄影师,甚至最佳男演员的荣誉。面对太多的最佳,他仍然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电影导演,他以亲切而平和的心态宣称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大师。但是我想他用电影去实现一个又一个梦想,将会伴随他到永远。 |